□王乾榮
  洪邁先生《容齋隨筆》,講一故事:陳季常好佛,卻“喜蓄聲妓”,妻柳氏“絕凶妒”,不讓他這麼乾,大聲斥責他,甚至打他的手。蘇東坡以佛家語作詩戲曰:“季常居士亦可憐,談空說有夜不眠;忽聞河東獅子吼,拄杖落手心茫然。”後人便以“河東獅吼”,形容婦人之妒悍。
  東坡先生挖苦得對呀——你風流,老婆就叫你吃不了兜著走,不但像猛獅那樣“吼”你,還要你痛吃皮肉之苦呢。活該“茫然”去吧。
  可是怪了!明明陳某人不遵佛道,縱欲叛妻,事爛理虧,柳氏只是反抗,後世之人卻曲解蘇夫子,好像蘇學士也鞭撻柳氏似的,居然把“河東獅吼”作“婦人之妒悍”和“大發雌威”解。原來,這些人意識里秉持的是,“從來夫唱婦相隨,莫作河東獅子吼”法則,即是說,丈夫乾什麼,無論好事壞事,老婆全得順著、受著、忍著,否則便是不嫻、不淑、不雅。
  這是扭曲邏輯下的歷史事實。柳氏這位保衛自身權利的女英雄,就成了一個盡人皆知的反面形象——一個“母夜叉”,一頭齜牙咧嘴的猙獰母獅子。
  如此邏輯,至少傳承了千把年。在這漫漫歲月里,占人類半數的女性,如魯迅說,卻不明不白地“受著一切男性的輕蔑”。直至今天,還有男人用“河東獅吼”一詞糟蹋他的夫人呢。
  忽然一日,真正的“怕老婆”現象,橫空出世了。老婆不是“母老虎”和“河東獅”,不再是“陳季常夫人”,丈夫反而覺得“怕”她了——這是石破天驚的革命呀!
  但是且慢!新時代,婦女解放了,女人才爭得一點與男人同等的人權,何以在男人的感覺里,就成了“怕”呢?男人的視角,真是怪乎其怪。女人為男人付出,因為歷來如此,男人習以為常,於是覺得自然而然,沒啥了不起。男人為女人做點事,或者僅僅做到了男女平等,哎呀呀,太陽打西邊出來啦——還是少見,所以多怪。人(包括男人和女人)之偏見與積習,真是難乎其改!
  過去女人雌服於男人,為什麼沒有“怕老公”這一說?如今不過是實行一下男女平等,為什麼就造出“怕老婆”這個聳人聽聞的詞來?即由這兩種現象看,男女還遠未平等。
  前幾年有部挺好玩的電視劇,叫《海派丈夫變奏曲》,它的主題歌唱道:“男子漢哪裡有,大丈夫滿街走。小李拎菜籃呀,老王買煤球。妻子一聲吼呀,丈夫抖三抖!都說男子是頂天柱,誰知男人的酸苦。白天干活晚上奔波,心裡苦惱嘴上還唱歌。”瞧瞧,不過買了個菜和煤,容忍了妻子的嘮叨,就成了“怕老婆”啦!至於生活的酸苦,為日子奔波,女人的承載,也並不在男人之下吧?男人誇自己是“頂梁柱”,可沒有女人做地基,這根“柱”連立都沒地兒立,房子照塌。
  所以我說,所謂“怕老婆”,乃是男人沒來由的自憐。女人為男人付出那麼多,男人倒真該把“怕老婆”,推進到“敬老婆”才對。當然不管丈夫內心如何,他做事顧及到“老婆”,總勝似“以我為中心”。從這個意義上說,“怕老婆”這種說法和現象,也並非壞東東。
  那位說,如今“怕老婆”便是“愛老婆”,有點這意思,這在修辭學上叫“倒辭格”,說明瞭中國人的幽默。是的,新男人,該有點風度和紳士範兒了!
  前些日子,有人組織一城一城比賽“怕老婆”,居然排出了名次——以“模範丈夫”、“小男人”著稱的上海,自然雄居榜首;愛擺龍門陣而往往把“老婆”作為談資的成都,屈居榜眼;多粗糲壯漢的武漢,出人意料爭得探花;名不見經傳的潮州為第四。榜上無名地方的男人,該向榜樣學點兒“怕”吧……
  (原標題:紳士範兒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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